华中师范大学 吴建波
曹禹剧作的蕴涵,并不止于具体的民族与时代,象古今中外的戏剧大师一样.往往在一些具有超越意义的主题上施展才华。表现出对于人类共同问题的兴趣及思考。命运、复仇、自杀、乱伦、亲情等这些困扰过无数思想泰斗与艺术天才的内容,也同样困扰着曹昌。而我们过去对曹高的解读,大多限于社会历史批评法,这就不能不影响阐释的有效性与深刻独到。以《雷雨》论,无疑是一出乱伦悲剧,仅仅肯定它的反封建主题是不够的,忽视了对乱伦本身的研究,其结果必然是无法是进人周萍的心灵与意识深处。鉴于此,本文拟在对乱沦进行人类学与心理学考察的基础上,重新评价周萍的性爱悲剧,从而对曹禹的乱伦观作些说明。
一、 对乱伦的一般考察
什么叫乱伦?给乱伦下一个普遍适用而又准确的定义很困难。“乱沦”,在汉语里出自《论语·微子》:“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是孔子的学生子路指责隐士洁身自好而破坏了儒家的君臣伦理。这显然不是本文所要讨论的乱伦的含义。现在一般辞书上对乱伦的释义为“近亲间的通奸行为”,但什么叫近亲?各民族各时代的标准并不一样。有的把具有血缘关系的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叫乱伦,如母子、父女、兄妹等;有的却认为,除上述血缘关系的乱伦以外,还有诸如公媳、叔嫂、儿子与后母之间的性关系也属乱伦。许慎(说文)对“伦”的训义是“辈也”,这倒对笔者颇有启发。辈份,指的是人类生命的自然序列,个体生命在血缘家族中的位置,超越个体所在的序列和位置,就是乱了辈份。自然生命最本质的行为,就是性。“乱伦”,则是指违反血缘生命的自然序列、超越辈份的性行为。
乱伦与乱伦禁忌(incest tahoo)究竟产生于何时,人类学家至今也不能给一个较为准确的答复。十九 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人类学受进化论的影响,普遍认 为动物元法分辨它们的血亲,故而无法避免乱沦,人从动物进化而来,那么在人类进化的初级阶段就具有动物的局限性,而无法避免血亲之间的性交。乱这便产生于原始社会初期的群婚。马克思说:“在原始时代,妹妹曾是妻子,而这是合乎道德的。”①恩格斯认为:“群婚制是与蒙昧时代相适应的”,自从禁止一切兄弟姐妹间发生性关系的时候起。原始集团便转化为母亲氏族,由群婚过渡到对偶婚制。由此推论,对于乱伦的禁忌当然是产生于这种过渡期,产生于人类
对于乱伦危害性和非血亲婚姻优越注的认识:“没有血缘亲属关系的氏族之间的婚姻,创造出在体力上和智力上的都更强健的人种;两个正在进步的部落混合在一起了,新生一代的颅骨和脑髓匣自然地扩大到综合了两个部落的才能的程度。”①但是,随着二十世纪
以来新的人类学成果以及对于进化论的疑虑。上述结论遇到了严重的挑战。这一挑战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对于动物研究的结果:“最近对非洲沸沸的研究显示,它们有独特的繁殖系统,事实上排除了乱伦的可能性,其他的猿猴也多少有与生俱来的乱伦禁忌。母猕猴曾避免和它的儿子交配。”①“在黑猩猩的社会中,也出现了妹妹拒绝哥哥求交的情况。出现了母子不交合的节欲行为。”⑤二是对于现存原始部落的考察结果。罗伯特·路威发现:初民社会并不让各人自由满足性欲,血亲不得性交,年辈不同的人,兄弟姊妹,没有一个社会准许他们配对,第五级从表之间仍然禁止配偶。“所以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杂交这么一回事”,“所有文明民族和所有野蛮民族的性生活,骨子里是异常相似的。”弗洛伊德表示了相同意见:“野
蛮人表现了极度的乱伦畏惧或对乱伦的敏感”,“每一个来自同一图腾的人都是血亲,都属同一家族,在此家族内部即便是最遥远的关系也是性结合的绝大阻碍”;“依我们想来,自然不会期望这些可怜的、裸体的吃人生蕃在性生活上有什么道德观念,或在他们的性冲动上加以高度的限制。然而相反地他们却极尽其”最大的努力,严格得近乎痛苦地防制着乱伦的行
为”。呛两种结果显示出乱伦及其禁忌都是与人类与生俱来的。尽管有研究者认为不能用动物和“土人”去比附和推测人类。但目前还没有更为科学的人类学方法,只有等待考古新发现。
人类对乱伦的认识,反映出人类自我觉醒的深刻度,如果搜集古今中外的乱挖恐惧材料,足可以写成一本史著或建立一门乱伦学。限于篇幅,仅举几例。(旧约·利末记)里记载着希伯来人严禁血亲乱伦:“你不能揭开你姐妹的裸体”,“不能揭开你儿子的女儿或女儿的女儿的裸体”。苏格拉底曾毫不含糊地说:“父母不能和其子女性交,子女也不能和其父母性交”,并认为这是由神定下的普遍戒律。中国古代社会重血缘辈份,用详尽的婚姻条律防止乱伦。诸如同姓不婚、中表不婚,宗亲不婚、尊卑不婚、兄妹不婚等。如果说古代人的乱伦禁忌是出于本能和经验的话,现代人则把对乱伦的认识建立在科学分析的基础之上,遗传学于此尤有贡献,其成果已成为现代人的共识,无须赘述。
对乱伦的研究另一较有成就的领域是现代心理学,贡献最大者当推弗洛伊德。他通过医学与心理学的临床实验提出一种假说,认为乱伦是人类本性中固有的性冲动,即所谓“俄狄浦斯情结”。婴儿恋母或恋父只受欢乐原则支配而无视现实原则,性恋本能得以充分发展。“通常一个男人在达到他的最后选择之前,总是以其母亲,或加上姊妹,作为其爱欲对象。由于乱伦的不可能,他的情感遂由儿时深铭于心的这两个形象,转移到外界与之相似的女子”。按弗氏的这种假说,乱伦就是人类个体把被压抑的性冲动发泄在一自己最先熟知的异性身上的一种性行为,它在人的幼年时期表现为对父母的无意识的性爱,人成年之后,有些个体能把这种性冲动转移到其它异性身上,乱伦冲动得以和解,有些个体则仍有乱伦倾向,过去对弗氏理论多有非议,指责他机械地认定人的唯性本能,其实弗氏已经注意到了“俄狄浦斯”情结的后天因素。父母是子女感知与认识的第一个异性,代表着异性世界的全面性和神圣性,父母的异性信息,长时期地薰陶着子女,从而培养了子女的异性美意识。婴幼儿对父母的依赖与肯定就是最初的异性选择。后来子女进人了比家庭更为广泛的群体,但早年的异性美意识依然会影响甚至制约着子女对其他异性的认识。当繁复的异性世界使子女眼花缭乱时,父母形象仍是基本参照之一,在愈是封闭自足的家庭和民族之中愈是如此。从身体、相貌、性格气质到文化修养等。子女都会无意识地用父母形象作为衡量标准。只有当优
越于父母的异性形象占领子女的心灵并被认可时,父母才遭到否定和背叛。
弗氏的假说似乎是在阐明人类在两性关系方面具有一种对同血缘的认同本能,亲近男女更能相互吸引与和谐相处,因为他们的血管里流着同祖先的血,这是无数乱伦男女尚未自省到的基本原因。人类繁殖的事实证明,仅靠血缘认同,人类必然退化。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阿美诺菲四世及其两个儿子的乱伦婚姻最为典型:他的第一任妻子是他的母亲,生育一女;第二任妻子是他的表妹,生育三女;第五任妻子是他的女儿,生育一女却早夭。他的两个儿子都是异母兄妹联姻,一个没有生育,一个怀孕两次均为死产产文学家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则描写布恩地亚家族封闭自足,搬演血族通婚的乱伦故事,结果是生下一个长着猪尾巴的小孩。人类的这种顽固地与自我认同的心理功能,弗氏认为出自于人的死亡本能。他认为人从出生之日起,就要求回到生命诞生之前的无机状态,战争、乱伦等就是人类一系列自我毁灭的表现。弗氏也承认人具有与死亡本能相对抗的生命本能,但他却没有深人研究生命本能在性方面的表现。笔者以为生命本能在性方面的表现是求取异质。人类繁殖的基本特征是异性相交才可能出现新。生命。男女自恋与同性恋无疑是人类的自杀行为。求取异质也表现在对血缘的选择上,这就是人类自觉的乱伦禁忌。
乱伦冲动中另一条性心理规律是“偷吃禁果”。人有一种违反既定规则的本能。禁忌和遮蔽一样,对人起着强化和诱导作用。性规范从反面诱惑人为了证实自己的能力而去承担“偷吃禁果”的欢乐和痛苦。乱伦是人类性世界中一颗高悬着的禁果,时时刻刻在向人世间的红尘男女散发着诱惑的信息。乱伦者对性欢乐的追求是以企图超越亲近血缘而自由地爱一切异性为特征的,但性自由的结果是人类的自我毁灭这一严酷事实,无情地限制了人在性关系方面的随心所欲,人类的可怕明天规定了人只能在一定的规则中进行性生活。
有了上述对乱伦的基本认识,我们才可能以此分 析《雷雨》的乱伦悲剧。在《雷雨》中,周萍无疑是乱伦 主角。母子乱伦与兄妹乱伦,他全占了,而且是应负 主要责任的男性。双重情人就是双重罪人,他无法解 开面临的两个人的生死结,心灵负荷超过了周朴园与侍萍,是(雷雨)诸人中痛苦最为深重的个体,活得最不光彩的窝囊废。
二、“母子’乱伦:周萍与蘩漪
周萍为什么会爱上后母?过去有两种解释。一是说因为周公馆的封闭性,周萍身边没有其他女人。但周萍并不是没有社交自由、周朴园对他的规范还没到不准他与女人交往的程度。从第一幕周朴园训子的台词中可以得知,周萍是自由的。他可以“在跳舞场鬼混”、“喝酒,赌钱,整夜不回家”,何况交结女友?可见是别的女人不使他动心,而不是他没有选择女人的自由。二是说周萍同情蘩漪,因同情而生爱情。周萍刚从乡间来到都市,“诚恳”。能同情人,那是自然的。但同情后母并不等于非要同后母发生性关系,帮助蘩漪的方法有多种,怎会独独选择性爱?
按(雷雨)的交代,周萍自幼丧母,一直住在乡下,成人后才来到周公馆。周萍这种遭遇,很明显是以曹禹同父异母的大哥万家修为原型构思的。失去母爱与远离父亲,按弗洛伊德的理论推测,就会使人本来固有的“俄狄浦斯”情结得不到正常的疏泄和化解,从而郁集心中,影响人格发展和心理健康。正如周冲所说:“自幼就没有母亲,性情自然容易古怪”。这种古怪,在性方面的表现就是乱伦冲动。周萍爱上蘩漪,就是乱伦意识作怪的结果。事实上,曹禹正是据此描写周萍的畸形的性爱生活的,只不过以往被研究者忽视了。
我们先看周萍出场时剧作者写的人物介绍:“一种可以炼钢熔铁,火织的不成形的原始人生活中所有的那种‘蛮力””,“在他感情的潮涌起来的时候,他会冒险地做出自己终身谊咒的事”;“他不能克制自己”,“永远地在悔恨自己过去由自觉铸成的错误”;“当着一新的冲动来时,他的热情,他的欲望,整个如潮水似地冲上来,淹没了他”,,‘他一星星的理智,只是一段枯枝卷在漩涡里,他昏迷似地做出自己认为不该做的事情:’;“他羡慕一切没有顾忌,敢做坏事的人”。曹禹这种描写绝不是随意的,而是出于对周萍灵魂及性爱意识的深刻洞察,换句话说,他就是要把周萍塑成一个带有原始人特征的乱伦者形象。在曹高看来,
周萍最初对蘩漪的性冲动,其文明意义是十分有限的。仅仅只有性冲动与原始情欲还不足以构成乱伦行为,因为它可以发泄到多种女性身上,而不限于母亲这一角色。只有当肉欲冲动与杀父意识结合时)乱伦才成为事实。请看蘩漪对周萍的指控:“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象母亲,情妇不象情妇的路上去;”“你说你恨你的父亲,你说过,你愿他死,就是犯了灭
伦的罪也干’”;‘哪时,我总还是你的母亲,你知道你不该对我说这种话么?”对于蘩漪的揭发,周萍并不否认,“恨”、“死”、“灭伦”这些关键词,把他的杀父意识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周萍只是替他的冲动找到一种托词:“那是我年青,我的热叫我说出来这样糊涂的话”。但这种辨解恰恰证明了他乱伦的原因。因为杀父娶母情结一旦清醒便不复存在,一个理性人或充分社会化了的人格,其乱伦冲动已经得到过疏泄化解,只有象周萍这样凭直觉行动的“原始人”才具有乱伦的热与糊涂的力。杀父娶母是二种潜在的情感趋向,一种深藏在他肉体与意识之中的能量Z自幼失母不但使周萍的乱伦冲动无从化解,而且增加了它的盲目性与迫切性,他几乎是疯狂地在世界上寻找母亲的形象作为爱的发泄口,蘩漪就是进人他射击圈的第一个具有母亲功能的性爱对象。
悲剧正是从这里开始,蘩漪毕竟不是他的母亲,他们血管里流淌的不是同一种血,这是一种错爱!蘩漪对于周萍来说,不过是一个假的性爱对象。她的肉身和灵魂并不能疏泄与化解周萍的恋母情结。对此,周萍很快就感觉到了,他的乱伦情结在呼喊:这不是我的真爱!如果有人问周萍为什么在情感上不恋蘩漪,那他永远也说不清楚,正象蘩漪通问他时他说不出真正理由一样。倒是他对大海说过的一句话还有几分沾边:“她叫我恨一切受过好教育,外面都装得很正经的女人。”我们知道,他的生母侍萍和他后来的爱欲对象四风都是没受过“好教育”的。他爱的是侍萍、四风式的没有接受文明教育、充满了生命本来的真实与活力的“血”性人。而繁漪外柔内刚、外冷内热。铁的手腕、烫人的胃口,强烈的占有式的爱等等,都为周萍所不能接受。蘩漪既不是他的母亲,又不是他真正的爱人。
可是,我们千万不能以为周萍纯粹就是一个原始的“感性人”,全部的性格历史都是凭“直觉”在行动。他还是一个文明造就的怪物,社会道德、伦理规范,尤其是父亲的形象,塑造了他有别于冲动的另一面:怯弱与顾忌。曹禺在他出场时这样写道:“他又钦羡一切能抱着一件事业向前做,能依循着一般人所谓的道德生活下去,为模范市民,模范家长的人,于是他佩服.他的父亲。”“他觉得他在那一方面欺骗了他的父亲是不对了”,“如一切好内省而又冲动的人,在他直觉过去,理智冷回来的时候,他更刻毒地恨自己,更深地觉得这是反人性,_切的犯了罪的痛苦都牵到自己身上”。周萍自己则是这样表达对他与蘩漪之间的关系的认识:‘’这种关系谁听着都厌恶”,“我厌恶这种不自然的关系”;“我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父亲”;“如果你以为你不是父亲的妻子,我自己还承认我是我父亲的儿子。’凋萍是诚实的,道出了不爱蘩漪的理性原因:遵守伦理规范。’“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这是周萍清醒的理性直言。父子关系不比夫妻关系,是血缘,是摆不脱的。是命中注定的;不是水,不是凭离异可以解散的,不是后天组成的!既然心灵上认可了自己的生命本源——父亲,道德上对自己的性行为作出了裁决,那就要坚决割舍蘩漪。这里,周萍表现出了对乱伦的恐惧,“怕”,是他对蘩漪情感的核心特征。
至此,已经分析出了两条周萍抛弃蘩漪的动因:错爱,性恋上的不和谐;不应该爱,理性意识到犯了乱伦罪。但还须进一步追问,究竟哪一条是主要原因呢?笔者以为是前者。”感性原因居于首位,后者成了前者的借口,表面的理由。或者说是周萍很自然地把潜意识中的情感选择转化为了理性上的道德选择。这其中的道理很简单:难道周萍在初爱蘩漪时没有意识到这是后母与儿子的乱伦吗?当时,二者的伦理身份与血缘位置都是明确无误而非‘‘糊涂”所能搪塞。周萍为了感性的肉欲的爱,并不缺少冲决伦理规范的勇为,他是在偷吃了禁果之后不愿再尝禁果的苦味,却说因为偷吃犯罪。他是虚伪的,只是这种虚伪未必自知。所以他始终说不出抛弃蘩漪的情感上的真实原因。其实,他使用的“厌恶”一词已经多少点明了问题的实质。两性情感的不和谐,性冷谈与性厌恶,是他离异蘩漪的真正动力。周萍从来没说过感情还爱而理智必须割舍的话。如果他今天仍然和蘩漪同卧一条乱伦之船而感觉良好的话,他才不会怕什么关系之类的规范,“不自然的关系”也会自然了,仍在黑暗之中品享禁果的美味。
以往很多研究者认为周萍抛弃蘩漪是不道德的负心行为,这实际上是把批评的价值判断等同于作品人物蘩漪的立场,我们绝不能拿蘩漪骂周萍的话作为研究者的评价。周萍对乱伦的畏惧与逃避,绝不能忽视它的文明与道德意义。。不错,蘩漪与周萍年龄相当,也不是血亲,但周朴园并非三妻四妾,养着一群女人。以蘩漪的身份而论,他是周朴国现在的唯一的妻子,也是周萍现在的事实上的后母。“历史上没有一个社会_种时代是提倡这种哪怕并非血亲的乱伦关系的。不是真正血亲的母子乱伦,却是具有母子意义与色彩的乱伦。因为周萍无论如何都不能解除他与周朴园的血缘关系,既然蘩漪曾经是现在也是周朴园的配偶,那么周萍与蘩漪的性关系就违反了血缘自然序列,成为越代性交,而这恰恰是乱伦之大忌。,周萍陷人乱伦泥坑以后觉醒了企图挣脱。是对性文明规范的遵守,是他由“感性人”向“文明人”迈进的起步。知错悔错改错,周萍的行为是一种悲剧性努力,我们应该从中看到周萍的人格力量。曹禺曾说要演周萍的演员替他找同情。立意正在于此。曾禺通过周萍的性痛
苦,表现了他对于后母与儿子乱伦的畏惧与厌恶,只要目睹一下周萍惶惶不可终日的烦燥与焦虑,就会对这种性爱生活不寒而僳,无论如何;这不是,种健康优美见容于社会人生的正当的性恋。,曹禹在情感倾;向上,透过周萍所表明的,是他对这种性爱价值的否定。
但是曹禹的价值倾向又包含着矛盾与复杂,即他对蘩漪性爱追求的高度肯定。“我会流着泪水哀悼这:可怜的女人”,“我会原谅她,虽然她做了所谓‘罪大恶极’的事情”,“然而不是更值得怜悯和尊敬么”?(雷雨·序)中这种动情的称赞,与剧本对蘩漪的刻划是一致的。为了爱,她在心理上很自然地产生了,种特殊的性爱原则:既然同周朴国没有爱情,夫妻关系便不复存在;既然夫妻关系不复存在,周萍便不是儿子。如果说周萍在同她的性爱中始终伴随着罪感的话,蘩漪则从没”犯规”的感觉。当周萍为这种关系感到羞耻,产生厌恶时,蘩漪则申辩说:“我不这样看,我的良心不是这样的”,“我也不是周朴园的妻子”。她用感情的法则否定了实际存在的血缘关系,陶醉在编织的。性梦中。的确,她与周萍不同,她可以轻易地在情感上不承认周朴园的丈夫角色,从而卸掉可能成为心理负担的“母亲”角色,把与周萍的性爱合理合法化。曹。禹正是依据这种情感逻辑而浓墨重新地塑造他心爱。的人物的。难道能容许没有止境地对女性进行摧残而不给她们自由吗?难道在一种禁锢的环境中女性就只能认定自己的身份而失去追求爱情的权利吗?不卜应该赋予她们特殊的权利与自由!于是,就有了对于蘩漪的颂歌。然而,生活的真实是:蘩漪并没有真正解除她同周朴园的夫妻关系,也就无法否认她是周萍的后母。这样,曹禹同他的创造物一样,把自己摆进了一种极为尴尬的两难之境:周萍命定般的乱伦恐惧与蘩漪疯狂般的性爱追求纠缠成道德死结。曹禹之所以敢于放任蘩漪,恐怕在于蘩漪并非周萍的真正母亲。中国式的人伦观往往强调“生我养我者不可辱”。在漫长的以男人为中心的历史社会中,男人对女人的性爱,总多少带有一种强占、侵夺甚至亵读的意义。既然蘩漪既没有生育也没有养育周萍,那周萍的罪过也就不是十恶不赦或罪大恶极,蘩漪更可以逍遥于乱伦法规之外。与这种推测相关联的问题是,曹禺对真正的血亲交配怀有更深的恐惧,他还不敢让周萍同真正的生母上床,只能让他同假母亲周旋一阵后幡然悔悟。并让他与四凤——代母亲再度相配。
三、兄妹乱伦:周萍与四凤
四凤,是周萍性爱生活中第二个具有母亲意义的性爱对象。发现四凤,自然不能说是他抛弃蘩漪的根本原因,因为厌恶蘩漪在先,喜爱四凤在后,但四凤的出现加剧了他对蘩漪的离异却是真。他为什么爱四凤?曹禹的回答是:“觉得她新鲜,她的“活”!他发现他最需要的那一点东西,是充满地流动在四凤的身里。她有‘青春’,有‘美’,有充溢着的血”;“他这次的爱不只是为求自己心灵的药,他还有一个地方是渴”;“经过她那有处女香的温热的气息后,豁然地他觉出心地的清朗,他看见了自己心内的太阳”。真是一篇深入骨髓的性爱心理动机的分析!周萍对四凤的爱,与其说是情,不如说是欲。他需要在同四凤的血的交“汇中认同自己的价值,是田凤的血才使他得以拯救潜伏在他意识深处的原始的乱伦冲动似乎在欢呼:是的,这才是我的真爱!周萍是曹高笔下的瞎眼的俄狄”浦斯,直到找到白血缘的异性,才重见光明的太阳。按弗洛伊德的理论,周萍的新爱,既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母亲”,四凤只不过是侍萍的替代物,母亲的另一种肉身形式。从态后母到恋胞妹,他经过了一个寻
找真正母亲的乱伦历程。”从周萍这种顽固的乱伦冲动里,我们看到人类认同本血缘的本能是何等强大有一力。
对“血”的“渴”,形象地写出了周萍在性爱中找不到同血缘的女性时所表现出来的焦虚状态。在整部剧作中,周萍象沙漠中的旅行者,又象饿疯了的野兽。对四凤,他总是急不可耐,像水蛙一样,“旦缠住便不愿松口,这与对蘩漪的冷淡与厌恶形成鲜明的对照。最为典型的是“幽会”这场戏。不能同四凤贴近,他便象热锅上的蚂蚁,处于极度焦虑之中。为了拥四凤入怀,他恳求、许诺、威胁、猜忌,甚至撒谎使骗。只有当他的血与四凤的血融在一起时,他的於积才得以疏泄,情结才得以化解。这里。使人感受不到文明性爱的气氛,一切都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畸形的特征。把周萍与周冲一比较,就更说明周萍的爱基本上不具备精神和理性的特征。周冲视四风为“我的好姐姐,我的引路人”,愿意把自己的费用分一半出来让四凤受教育,还幻想同四凤一起离开丑恶的现存之地,飞到一个“真的世界”上去。周萍却只渴望得到四凤的“鲜”、“活”、“血”,要她的“粗”,而“恨一切经些教育陶冶的女人”。
在周萍的乱伦体验中,罪感与快感始终相生相伴。在最初对后母乱伦时,他的快感是自我意识到的,享受着双重欢乐:情感的恋母与理性的蔑视伦理规则。此时,他的活力体现在黑暗中,他的真世界是一个没有文明和伦理的原始境界。后来随着理性的觉醒与情欲的本能厌恶,罪感日趋沉重。四凤的出现拯救了他的危机,他要把自己投进阳光中,快感又重复呈现,因为他的心理感觉是:我逃脱了乱伦而找到了自由性爱。‘他做梦也未想到这种性欢乐是由于他和四凤的血管里流着同一祖先的血。尽管他同四凤的爱也是“偷偷摸摸”的,但他觉得这不足为耻,当大海和蘩漪逼他时,他并不惧怕将这种关系公之于众。对使女的性爱与对后母的性爱虽然都有违反现实规”则的意义,但前者并不象后者那样承担重大的伦理罪 责,他实际上是视前者为后者的解放之路。所以,笔者不同意过去那种认为周萍对四凤的爱是虚伪的而且日后他会抛弃她的观点,无论从情感还是理性来说,周萍都是严肃认真的,诚心诚意的。如果说,在他与四凤的关系还未暴露时他还有所顾忌和犹疑的话,那第三幕幽会被发现后,他对四凤的爱与打算同四凤一起离开周家的主意就愈来愈坚定不移。第四幕中 大海的威胁、鲁妈的阻止、蘩漪的逼迫,不但没使他放弃田凤,反而使他变得勇敢无畏,倒是大海被他的真情软化,鲁妈放弃了捆住女儿,蘩漪则无可奈何地咒骂周冲为什么不同哥哥争抢四凤。一此刻,周萍与四凤的爱情几乎是绝处逢生j正是在这种决心逃出母子乱伦寻我真爱的战斗中,周萍的真诚与人格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就在他要走近胜利的顶点时,剧作家让他从颠峰突然一下跌进深渊:周鲁两家血缘关系总暴露,周朴园对侍萍的再度相认使他与四凤的关系被命定为兄妹乱伦。于是,更强烈的巨大的罪感再次复现,把他的火花一闪式的英雄气概一扫而光。推拉了黑暗之中。
周萍所处的道德位置,也同俄狄浦斯,样。“不知者不为罪”,一方面,曹男同古希腊的索福克勒斯一样,对乱伦者怀着极大的同情,但又不得不用乱论者的牺牲之血来洗刷罪孽。曹高对兄妹乱伦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之情,周萍的自杀把官妈的这种乱伦观表露无遗。当周鲁两家血缘关系总暴露时,周萍被羞耻与惶恐笼罩住了。最初他是“苦痫地”企图否认这种血 缘身份,继而望着父母和妹妹“怪笑”,最后回房悄悄地开枪自杀了。自杀之前,他“突然很清醒而沉重地对父亲冒出一句“您不该生我”!这是周萍的最后巡言,也是他的生命宣言,包涵了他对于生命的全部感受和认识,象_盏灯一样照亮了他的人格和灵魂。或许他是要说:“如果是别人生我,我就属于别的血缘而不会陷进兄妹乱伦了。”周萍对自己生.命的本源异常恼怒,他多么希望自己能重新选择生命本源而不是被动地由先辈命定。或许他是要说:你这为父的不应该那般的浪漫与不负责任,否则怎会产生我这,生命个体承受人类最大的羞辱。周萍在谴责前辈对生命“玩忽职守”的游戏态度。或许他是要说:既然个体生命的先天血缘性质没有选择自由,我这命定的罪率深重的个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周萍对生命已经绝望卜总之,这句台词的潜在意义是十分丰富的。当我们听到周萍用枪声来为他这句话作注脚时,难道还不理解他的苦衷吗?他的寻找异性的历程,的矾是灾难深重,本是挣扎着从一三乱伦悲剧里爬出来,做一个理性的健康人,谁知又陷进了更大的乱伦悲剧之中。人啊!其理性和神性竟那么弱小,其动物性本能竟那么强大并无时无刻不在驱使人丧尽天良。周萍的双重乱伦,似乎在透露作者对人类性爱生活的困惑与悲观:当你遵守着一种乱伦禁忌时说不定又犯下了另一重乱伦禁忌,人无法获得性自由!周萍就是以结束生命来抗拒性对人的捉弄,是,个真正的悲剧人物。斯马特曾说:“如果苦难落在一个生性懦弱的人头上。他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苦难,那就不是真正的悲剧。只有当他表现出坚毅和斗争的时候,才有真正的悲剧,哪怕表现出的仅仅是片刻的活力,激情和灵感,使他能超越平时的自己。悲剧全在于对灾难的反抗。陷入罗网中的悲剧人物奋力挣扎,拼命想冲破越来越紧的罗网的包围而逃奔,即使他的努力不能成功,但在心中却总有一种反抗。”周萍,虽被命定在乱伦之风欠中而没有明天。但他的反抗的”活力’:和’激情,)却并发进,过三次:第一次是拼命挣扎着从母子乱伦中解脱出来;第二次是在各种压力之下企图与四凤双飞双栖;第三次是以黑色的血争取生命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与价值!可以说,曹禺在揭示周萍的种种劣根性的同时,也深表同情地在沤歌他人性的苏醒以及对于命运的反抗。
至此,有必要分析一下传萍母女对乱伦的情感态度。四风形象的塑造远不及蘩漪成功,她多少带有道具的色彩。曹禹并未揭示她为什么爱周萍以及爱周萍的什么,只是描写她的单纯美以及悲惨的命运。其实,田凤的性格及性爱心理大有文章可做。她在剧情中总是忧心忡忡,本想生活得舒畅可始终抑郁不安,她可能有一种潜在的直觉,隐隐感觉到她与周萍的性爱触犯了某种你圣的东西,无意识中的恐惧会在性爱中有十分丰富的表现,可惜曹禹并未作此深人。但曹禺还是相当出色地展示了她在爱母亲与爱情人之间的矛盾和痛苦。“发誓一场戏真是催人泪下。兄妹关系被“发现”与认定后,她的被电死可能是出于;自杀的心理动机,因为在偷情被家人发现后她就萌生过轻生的念头。她的自杀与周萍的自杀具有相同意义:乱伦者不堪羞辱选择死亡来洗刷罪孽。以此可以看出曹禺对兄妹乱伦的绝决之情,虽是无辜,但仍为耻辱、为正常人伦生活所不容。
侍萍是周萍的真正母亲,但曹禺并未安排她承受儿子的恋母冲动,第一次是蘩漪替代了她,第二次是四凤替代了她。愈接受了现代,愈趋向于开放,中外乱伦文学作品的作者大概都意识到母子乱伦事实上的不可能、现代作家笔下的“俄狄浦斯”们,其乱伦冲动的方向愈来愈迂回与蘩漪复。这里隐含着,种乱伦观:儿子与母亲上床是乱伦规范中的最高禁忌。连写得最为触目惊心的《百年孤独》也只写到姑妈与侄儿通奸。正如本文第二部分论及蘩漪时所述,“生养者不可辱”,中国的人伦观讣曹禺里使侍萍免遭周萍的亵读。曹昌对侍萍怀着极大的尊敬与同情抒写了她悲惨凄苦的一生以及对于命运的韧性抗争。逃避——承担—一绝望,形成她人生的三部曲。她终生努力的是不让女儿重蹈复辙,但四风却陷进了比她年青时更为污秽的泥坑。她的性格在她得知四民怀有周萍的孩子时进发出耀眼的火花。“天哪,如果要罚,也罚在我,个人身上;我一个人有罪,我先走错了一步。”“冤孽是在我心里头,苦也应当我一个人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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